“她的心脏本就不好,应该避免激烈的情绪,大喜大悲都不行。”病房的门紧闭,门外,医院的走廊站着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和几名围成一圈的家属。

  医生头发花白,精神矍铄,只是眉头拧得死紧,让那道“川”字更为明显。

  “上次我提醒过,少刺激她。你们倒好,一次一次还嫌不够,生怕她心脏不够脆弱?”

  郑医生是享誉国际的医学专家,宿婉的病这么多年一直由他照看着,才得以二十多年的安然无恙。

  她虽然心脏不好,却鲜少有发病的时候。

  最近几年慢慢多了起来,说来说去,都只是因为一个人。

  郑医生说的“上次”,正是宿婉跟黎恙吵架,气的半夜就进了急救室。

  宿婉进了几次医院,黎恙一次都没有陪护过。

  现在出现倒是令他相当惊讶。

  郑医生看到他沉默地站在走廊,心情说不出的复杂。

  年轻的时候总是意气用事,做决定总容易后悔。他也曾经多嘴在电话里劝告过,可惜并没有任何的作用。

  昨夜的风波已经传开了。

  医院里的护士医师们都议论纷纷,郑医生听了个大概,只是唏嘘摇头。

  也许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这一天吧。

  想到这,他的语气暂缓,继续说道:“接下来需要好生修养一段时间,你们可千万不要让她心情再大起大落的了。知道了吗?”

  苏小清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,一夜没睡令她整个人都没了精神。

  “郑老,我们家婉婉没事吧?”

  “没事了。”郑医生顿了顿,又补上几句,“但是如果总这么动气,迟早也会出事的。知道你们舍得花钱,但是钱也不可能买到时间啊。凡事多想开点,她也开心,你也快乐,才能过得长久。

  人生还有很久呢。”

  最后一句话令苏小清的心神剧烈颤动。

  是啊。

  人生还有好久,要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,岂不是很不划算?

  她点点头,苍白的脸上终于多了一点温和。

  “我知道了,谢谢您。”

  “想通了就好。”

  郑医生很是欣慰。

  送走了医生,苏小清拦住在场的两个男人,看着他们神色各异的表情,苏小清冷笑着说道:“非家属不得入内,你们没有看到吗?”

  宿鸣气急败坏:“这可是流着我的血的女儿啊!”

  “那又怎样,我们已经离婚了。”

  “我不同意,凭什么你苏小清说离婚就离婚?”

  苏小清冷冰冰地说:“你婚内出轨,以私生女送礼物的名义偷税漏税,我已掌握所有证据。你说我能不能离?”

  不仅能离,她还能把他告进监狱。

  宿鸣脸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.动,明显是被吓到了。

  “你……你我好歹也是夫妻一场……”

  苏小清冷漠地说:“正是因为夫妻一场,我给你留了点面子,你可不要蹬鼻子上脸。

  装什么好父亲,第一时间还不是去看你那装昏的小女儿去,确定没什么事又跑过来做戏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几句话拆穿动机,说的宿父这下真是哑口无。

  他又想发火,满脑子又是苏小清的警告,只好愤怒地转身离开。临走还不忘叫自己的好女婿。

  “黎恙,你跟着我走!

  我倒要看看,你苏小清违背两家的意愿离婚,没有靠山没有了公司,你还拿什么生活。”

  苏家和宿家是结了亲的世交,由于宿鸣打理不善,大部分的工作都交给了苏小清。现在苏小清提出离婚,公司势必都会落在他的手上,他到时候直接封杀她的名字,看她苏小清还怎么能在这里生存下去。

  宿鸣心里已经想好了退路。

  他叫了两声,黎恙没有跟上来,而是站在原地说道:“宿叔叔,你先下去陪宿沁吧,我跟阿姨聊两句就下去。”

  宿鸣哼了一声,只当黎恙这小子两边都不愿得罪,还得说两句好话。他一刻都不想待,立即下了楼。

  剩余两人四目相对。

  苏小清站在门口,挡住了小窗玻璃,也挡住了黎恙的视线。

  两人均是沉默片刻。

  苏小清率先开口,语气冰冷:“现在你高兴了吗?”

  黎恙嗓音干涩道:“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子的结果。”

  “不论怎么样,你们之间都结束了。”她无力地摆摆手,“你也离开吧,我是不可能让你再看到她的。从今以后,她会离你的世界远远的。”

  “这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吗?”

  黎恙哑然。这是他期望的吗?

  为什么始终都高兴不起来?

  苏小清继续说道:“你已经不再是她的丈夫了,她的行为再也与你无关。黎恙,以前我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,但是你这些年将婉婉报复回去,她不该受的苦痛也受了。

  她已经放弃了你,以后再也不会去找你了。”

  她每说一句,黎恙空荡荡的心就越坠落一分。

  好像一步步断绝所有关系,断绝所有可能。

  他们以后就是两条相交的线,从此咫尺天涯,越行越远,再也没有交汇的时刻了。

  “你再也不会是婉婉的丈夫。你以后会是任何人,但绝不会是她的什么人。”

  苏小清说完这句话,冷漠地看了他最后一眼,关上病房的门。

  “……”

  看着紧闭的门,黎恙忽然开始觉得难过,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股情绪来得莫名其妙。

  像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,做了不可挽回的决定,只能徒然看着现实与想象南辕北辙。

  他很想解释,但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。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沉默很久,终于还是转身离开。

 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,从签下离婚协议开始,心突然开始一抽一抽地痛,就像一滴油溅到了手指上,滚烫而灼热,烧得慌。

  并且,以后每当自己举起手指,都会看到热油留下的疤痕,永远无法抹去。

  黎恙冷漠地面对。

  或者说,强行忽略了不适的情感。

  只是因为不习惯的失落,过些天就将宿婉这个名字遗忘的一干二净。

  他久久凝视着离婚协议书上的两行字迹,抿了抿唇,这样告诉自己。

  ……

  待到宿婉醒来,已经是一天后了。

  苏小清半伏在床边,惊觉后立即激动地哽咽着叫她的名字。

  “婉婉,婉婉你醒了!”

  “嗯……”

  “你这傻孩子!”苏小清再也憋不住泪流满面,“你说为了他们值不值?”

  宿婉心有余悸地揉了揉心脏所在的部位。差点儿,她几乎以为任务失败离开这个世界了。她抬起头望向神情憔悴的苏小清,唇角噙着点笑意,目光柔和纯净。

  “放心,我会好好活着的。”

  为了“宿婉”,为了苏小清,也为了自己。

  人总不能放弃生的希望。

  宿婉醒来的消息很快又上了热搜。她和宿沁在同一家医院,医院外二十四小时蹲守着多家的媒体,幸好有保镖把守,医生护士都是熟人,vip病房需要刷卡才能上来,这才杜绝了被拍到的机会。

  尽管如此,还是防不住医院人多嘴杂,宿家姐妹的最新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。

  #宿婉醒来#

  #宿婉被气到心脏病发#

  #宿鸣始终坚守宿沁病房#

  ……

  宿沁身体弱,有低血糖这件事早就不是新闻了。偶尔会出现宿沁“身体不适带病拍戏十分敬业”、“低血糖晕倒但坚持要做完工作”……这一类的热搜。手机端一秒記住為您提供精彩\小說閱讀。

  相比之下,一直在娱乐圈上蹿下跳搞事情的原主就显得格外的引人注意。

  愣是衬得宿沁是一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,多么的惹人怜爱。

  大家都说宿婉总是欺负病弱的宿沁,说宿沁体弱都是宿家在苛待她,多么的可怜可怜。然而事实总是啪啪打在了他们的脸上,脸都打红了不止。

  “我是真的没想到宿婉有心脏病,宿沁还装什么可怜小白花人设,她是不是存心要气死人家?”

  “哇宿婉上次可是参加了户外挑战综艺啊!恐高还吊威亚拍戏,简直是不要命了!”

  “某女星来个大姨妈都要艹敬业人设,人家宿婉可是一句话没说,啧啧啧……我都替她感到丢人啊。”

  “宿婉简直是美强惨本人!爱了爱了!”

  “那宿鸣真的是亲爹吗,女儿心脏病进急救室不去看,反而去看贫血晕倒的私生女……”

  “宿婉才是后爹养的小可怜吧。”

  ……

  舆论沸沸扬扬,都在谈论这件事。

  醒来得知消息的宿沁差点儿气歪了嘴。

  老板给她发消息,经纪人给她打电话,外面更是吵吵闹闹地嚷嚷着换女主——她简直要一个头两个大。

  宿鸣能陪在她身边,宿沁一点都不感动,她甚至开始为他的不聪明感到十分厌恶。

  宿婉的妈妈在这时候搞公关,努力提升宿婉形象。

  他倒好,一点都没有脑子,居然不去陪陪宿婉,反而一直待在她的病房扮演慈父,给媒体落下把柄。

  评论都在说,宿鸣的选择更加证实,宿沁一直以来的楚楚可怜都是在撒谎,宿婉才是家中可怜不受宠的那一位。

  宿沁气的脑袋一阵发昏,还是咬咬牙调整好脸色。

  不气不气。

  等苏小清那对母女赶出宿家,宿鸣就是这个家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了。她倒要看看,她们两人能得意到哪去,她迟早要让她们好看。

  想到这里,宿沁苍白着一张小脸,梨花带雨地对宿鸣说:“爸,黎恙呢?”

  “他……”宿鸣干咳一声,总不能说黎恙看都没看就走了吧。

  “他有工作要忙,说等你醒了就来看你。你知道的,外面传的很难听,他的公司股份都跌了,现在焦头烂额呢。”

  宿鸣的公司股份也跌了,但是他对此并不在意。

  反正马上就会有更多资本,够他捧着宿沁一辈子生活无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。

  他拿到股份,第一件事就是给宿沁开个公司,专捧她一个人!

  听到宿鸣的构想,宿沁立即两眼放光,掩饰不住地开心:“谢谢爸爸,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您对我最好了!”

  得到仰慕崇拜的眼神,宿鸣心里舒坦不已。

  这才是他的乖女儿,哪像那对白眼狼,忘恩负义得很。

  宿沁得到父亲的保证,立即不担心违约金的问题了。

  什么《倾城色》,不过是一部不入流的垃圾作品,换了也就换了。待到风头一过,宿父给她投资大制作,找一些演员来捧她,她就不信,到时候大家还能喜欢的起一无是处的宿婉。

  《倾城色》一波三折,没有她撑大梁,怕是要沦为烂片。

  让他们都后悔去吧!

  宿沁心中的恨意都快要溢出来。

  她委委屈屈地对宿鸣说:“爸,对不起您的投资,我当不了女一号了……可惜不能像苏阿姨一样撤资……”

  宿沁的话提醒了宿鸣。

  他冷哼一声,说:“当初她敢给宿婉撤资,现在我因为你撤资有什么不妥。她休想占我的便宜!想继续拍,她们自己想办法去吧。”

  一想到亏本的钱立即能拿回来,宿鸣急忙给助理打电话。

  道理上是宿沁的问题,然而他撤资了,剧组也不敢拿他怎么样。

  他可是宿家的掌门人,谁敢告他?

  之前亏的一小部分钱,就当送人情,他宿鸣也不缺这点钱。

  更何况,主演都是他的女儿,要什么工资呢?

  宿鸣的算盘打的贼精。

  翌日。

  宿婉的病床边坐着不速之客,竟然是孟导。

  孟导端着纸杯喝温水,两人大眼瞪小眼。

  宿婉:“……您有事就说,别瞪我,怪吓人的。”

  “咳咳。我这是慈爱的目光!”

  孟导难得想展现一下铁汉柔情,没想到被宿婉这么说,一时间有些抹不开脸面。他使劲咳嗽两声,终于放弃伪装,又恢复了硬邦邦的语气。

  “那什么,经纪人给你说了吧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宿婉点头。

  “别光点头啊,你的意思呢?”孟导这几天着急得火急火燎,眼看着几个月的心血折腾来回还是要凉,怎么能甘心。

  重新换女主再拍一遍是不可能的事情。

  不论是时间,还是精力,都不能再重复第二遍。别的不说,钱都已经花完了,演员的档期也都安排满满的,观众们众筹能有几个钱啊。

  这事哪有说换就换这么简单。

  于是,孟导想到一个好办法。

  “我跟剪辑师聊了一晚上,又看了一遍视频,觉得这事能成。”

  没有钱补拍,他只能勉勉强强补救,将整个故事换个剪辑方式,把宿婉的女二剪成女主。自然,整个故事的基调就变了。

  宿婉想了想自己的戏份,不禁沉默:“导演,女主是个坏人,还能过审吗?”

  这故事讲什么?

  一个坏女配的悲剧故事吗?

  “这你就不懂了。有的台词后期重新配,有的场面剪给你,再找替身补一下画面就好。我只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。”

  孟导心知这部戏是彻底凉了,但是他还在努力挽救。

  宿婉见他干巴巴的手指在纸杯上敲打,头发乱糟糟的没能打理,想必真是愁坏了。

  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
  “真的,你愿意?!”

  孟导又惊又喜,没想到宿婉愿意接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,她可是完完全全地信任导演和剪辑师才敢这么做啊。

  苏小清在旁边听了一耳朵,笑吟吟地说:“其实,我觉得可以这样。”

  “怎么说?”

  “后期缺少的内容补拍,我们婉婉的角色当女一号,就让编剧把本子改好了,过关才能剪辑。后期缺少的费用我通通补齐,他宿鸣既然敢撤资要钱,投资就由我来做。”

  苏小清的壕气令孟导激动不已:“真的吗?那真是太感谢您了!”

  他脆弱的小心脏再也经不起挑战了,经历两次撤资,孟导心总是坠坠的落不到踏实的地方。犹豫了一下,孟导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,钱的事……”

  “下午签合同,钱一次到账。”

  苏小清的保证令他放宽了心。

  “我还有一个请求。”

  “什么?”孟导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
  宿婉平静地说道:“我要你和制片人起诉他,搞他违反合约赔钱,并且电视剧的播放和分成跟他毫无关系。律师我妈来找,你们出面就好。”

  这是她们俩说好的事情。

  孟导愣住,立即爽快地答应。

  宿鸣扣扣搜搜不舍得掏钱,还利用投资各种威胁他改戏份,他不爽很久了。

  宿婉的请求他高兴都来不及。

  待到孟导看到保证的数目,差点儿激动得泪流满面。这下还怕什么啊,钱都够他重新找人拍了!

  至于补拍。

  宿婉抱着保温杯不疾不徐地说:“导演,你先弄好剧本和计划再说吧,我这边随时能上阵。”

  “得嘞!”

  孟导是喜欢极了她们母女直爽又痛快的风格,连连点头,喜气洋洋地叮嘱她好好养病,这才告别。

  待到他离开,宿婉这才回过头望向苏小清。

  “还有钱吗?会不会太冒险了。”

  “放心吧。”即将签下合同离开宿家,却依然不慌的苏小清笑着摸她的头,“这是妈妈给你的生日礼物,至于其他的,我们慢慢来。”

  “就如你所说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read3;